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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众号:木公家的猫猫斗斗和慢生活

宿命和某种类似迷信的行为,是不是和岁数见长有关?如果一定程度上是这样,那是人长着长着便领悟到了命运与某种神秘力量的关系,还是渐渐明白自己不能掌握命运而把命运托付给某个不可知的力量?人很少追究自己行动背后的原因,但总而言之,被别人认为迷信的人肯定自己不这么想。

 

清明节前一天,下班回来吃完饭赶紧折纸,三张一折三张一折,折了好几千张,折完又继续折金元宝,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九个步骤完成一个。快的话一分钟折两个,但难免有种赶货的粗糙,一分钟一个半就十分从容,不仅质量自己满意,折的过程还会有种内心的平静与安定。加上前些个周末陆续折的,也有近千个了。不过分装在十几个袋子里,也不显得富有。

 

猫叔写大信封。到广东才知道有寄给冥府银行的大信封,另一个世界的人能不能因此收到无从查证,但对我的用处至少是要祭哪些人,一份一份就清楚了。这么一算,猫叔家走的人少,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舅舅、大哥,四份而已,而我家除了太姥姥太姥爷、爷爷奶奶、姥姥姥爷,还有父母、两个舅舅一个姨以及同辈,加起来有十个人(或夫妻)。我想传统上应该只祭婆家,可这年头哪有当女儿忽略娘家的,于是我与时俱进祭了婆家又祭娘家,相信在世过世的亲人们都不会有意见。一年只清明我们会用这种大信封,毕竟是阴阳两界联络最大的节日嘛。

 

猫叔写着写着冲我乐了一下:“我们好专业啊!”

 

“不是专业,我们一点也不专业,我们是虔敬。”我撇了撇嘴。祭拜这类事,福建广东最专业,放假前一天,我同事说她们客家人供品摆五层,先摆什么后摆什么;我又想起村里沐淋居的客家人Anne,她给我看过她老家的照片,一年各种祭拜,超大的堂桌上供品摆成山,她先生北方人,每次跟她回娘家都笑说家里摆得跟寺庙似的。这样的传统我们北方通通没有,破四旧破得我在大连长到二十几岁没去过一次寺庙,连犄角旮旯那种小庙都没见过。

 

第一次去寺庙大概是1989年春节跟父亲回福建老家,南普陀当作旅游景点去的,大石头上刻的那些字年轻时也没什么感觉,只当书法看了。印象比较深的是有个洗心池,还把手伸进去照了相。寺里走出来看见几个挽发髻的老太太很认真地在摔两块半月形的木块,捡了摔,摔了捡,互相还絮絮叨叨地说什么。我以为是什么游戏,心想这么老了还玩游戏,不禁笑起来。我的笑声惹怒了老太太,她们抬头瞪眼责骂我,不过我听不懂闽南话,不知自己笑错了什么又该如何回应。父亲走过来拉拉我,说这个叫“笅杯”,她们这是在问卜,不能笑的。吓得我赶紧走了。

 

我妈过世前我们不做什么祭拜也没上过坟,她不信这些,她说死后烧再多纸也不如生前多孝顺一下。北方只有我娘家亲戚的坟,她没带我们去过,我们也就没概念。据我姐说,有一年我大舅家三姐说她梦见我姥姥,姥姥怪我妈不给她上坟。我妈仍是不信这些,打发了我姐或是我离坟很近的表姐代她上坟烧点纸。

 

我没见过姥姥,也许她见过我,在我一岁半以前。我对我姥唯一的印象是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她抱着我姐和我妈挨在一起,我姐那时还是个脸上看不出男女的襁褓里的娃,我姥眼睛大,下巴尖瘦,人很干瘪不好看,可是脸上挂着愉快的笑;我妈很好看,二十几岁年轻着,日子再贫困脸仍是滋润的,带着初作母亲的幸福的笑。记忆里唯一也是最后一次跟我姥有关,是我跟着我妈下放农村期间的某天,我从外面玩回来看见我妈坐在一个小桌边哭出声来。我姥儿死了。那时候我两三岁,那是我人生最早的记忆片段。

 

父母过世是我们对死亡最近距离的思考和对另一个世界是否存在最直接的疑问或确认。相不相信轮回和灵魂永在,在我看来,几乎可以作为中年人的分类标准。我姥死后我妈真的从没感觉她跟自己的母亲之间仍然存在一种联系吗?她真觉得肉体死了就一切都不存在了吗?

 

我想她是的,所以她才觉得生前的孝敬实实在在,她能做的都做了,之后,做什么都是虚伪的。而我不是,父母走后,我们姐弟三个都变得父母眼里所谓的迷信,做他们从不做的这些,春节、清明、祭日、七月半、十月初一必去坟上,我虽不能至也必一次不落烧纸。若回大连或贵阳婆家,我必张罗去亲人的坟上问候。对此,我并不深究这行为背后的原因,这念头自自然然地来,我坦坦荡荡接受,如回乡去看看已经老得走不动的亲人、在异乡惦记他们给他们寄点钱表达孝心,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我甚至觉得,这些节日因为有这样的仪式而变得实在而温暖,仿佛所有的亲人又重聚一次。毕竟,没有这些仪式,你不可能把所有过世的人一个个再想一遍。而他们被惦记,也一定是温暖喜悦而欣慰的吧,就像Coco那个电影里说的,人真正的死亡,是再也没有人能想起你了。

 

广东的冥纸的讲究,让我在进行这些仪式的时候有种送了人体面礼物的愉悦,毕竟,这些纸钱那么漂亮,有打出铜钱印的黄草纸、印着往生咒的、烫金烫银的……品种又多又好看。谁不喜欢漂亮的东西呢。元宝也不是买现成而是一个个亲手折的,所有手工制作里最珍贵的就是时间与心意,此生此世的人懂,另一个世界的人更懂。抛开所有这些,我喜欢这个过程还因为折纸的时候有种做手工的美好,手上动作,内心平静。大连的纸要粗糙得多,只不过些轻轻薄薄的松软如老式卫生纸的黄纸,一大纸箱才二三十块钱,一把火瞬间把一箱子纸燃成灰。而广东的,除了有设计上的美,印制也往往不止一道工序,让人觉得对往生的人,也是花心思和有敬意的。有一次我忽生一个念头,想买一箱这样的纸带回大连上坟,瞬间我被自己这个念头吓着了,谁会带一箱子这样的东西上飞机啊!!!

 

有些事,心意真到了,才会释然,而是否真尽心尽意,只有自己知道,天知道。我这样一个人,如今接地气接到这地步,连自己冷不丁一想也会不认识自己。可是,做着这些老土的事,却内心无比踏实,或许,它们填补了我前半生漂浮不定里的一部分虚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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